“秀娘”远去之潇湘名绣渐行渐远 沙坪绣业复兴步履维艰

　　生意社8月25日讯　“古云：卖丝绣平原。绣像今复见之湘工，流播海外，非顾绣所能及也。”这是近代学者徐崇立在《沪渎羁居记》中对于湘绣的描述。

　　记者前往位于湖南省长沙开福区的湘绣之乡——沙坪采访，汽车出了长沙市区，便有“沙坪小镇欢迎您”的大幅户外广告从车窗外晃过。夏末，天高气爽，高低起伏的绿色原野漫及视平线，间或一条清溪流过。就是在这样纯美的天然画幕之下，一代代湘女低眉细作、妙手生花，将湘绣艺术传承起合，流传至今。

　　很难想象，这幅绝美的画面有一天会在机器轰隆声中改变。从1990年代以来，由于种种内外部原因，湘绣进入了一个漫长的调整时期，一代名绣的辉煌只能间或从历史中去触摸，湘绣生存尴尬及如何复兴，成为这个芙蓉国里的人们必须直面的不争事实。

　　与苏绣同途殊归

　　在中国的四大名绣之中，人们一直习惯于将苏绣与湘绣做比较，历史上，二者各具特色。

　　湘绣，以画稿为蓝本，形象表现生动、逼真，质感强烈，以针代笔、以线晕色，在追求画稿原貌的基础上进行艺术再创造。其独特技艺尽在“施针用线”之中。湘绣针法多变，以掺针为主，并根据表现物象、部位自然纹理的不同要求，发展为70多种针法。

　　相比火辣热烈、爽朗明快的湘绣，苏绣则显得更为甜美，多构图婉约、色调平和。

　　湘绣的优势在20世纪30年代开始显现，那时号称“湘绣甲天下”，湘绣年产值最高可达80万银元，产品三分之一用来出口。解放后数十年间，湘绣每年最高出口可达500万美元。直到20世纪80年代，湘绣与苏绣的知名度、市场占有率比较，湘绣也要略好一点。

　　但就是20世纪80年代，一场危机向传统手工业涌来。市场的开放打乱了“全民所有制”刺绣单位的天下一统，国营绣厂纷纷改制，数量众多的私营湘绣厂仿佛一夜之间冒了出来。

　　就在这时，苏绣穷则思变，不断扩充表现内容，开发表现形式，与苏州园林、昆剧一同受到保护和开发，成为苏州旅游业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都使苏绣越走越远，走在了湘绣前边。

　　而沙坪湘绣，小作坊的生产方式，各种粗制滥造的湘绣作品流向市场，并以低廉的价格对以湘绣研究所为代表的精品湘绣形成威胁，出口额一路下滑，聚而不强、散而不精的产业状态已无法适应市场对于湘绣制品的要求。

　　岁月不等人，站在十字路口徘徊的湘绣需要找到一条回归之路、复兴之路。

　　机绣来袭的压力

　　在这个十字路口湘绣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对于新兴的机械绣花该秉承怎样的态度。

　　“以女子纤纤玉指，绣儿女绵绵情长，低眉敛眉，针起针落之时，千年化作弹指挥间。”看着湘绣成品效果的曼妙，人们脑海中都难免飘过这样一幅湘女绣花图。作为传统手工制品，“手工“二字的价值不言而喻，人们欣赏湘绣更看重的是那一针一线之间的灵动。笔者在沙坪湘绣现场，观察一位绣女的绣制过程，只见她间或埋头绣做，间或蹙眉思考，如何走针、如何配色……不是简单的机械劳动，而是一个创造的过程。据当地的绣女们介绍，即便是同一副画稿，同一个人每次绣出的成品效果也不尽相同。这就是艺术的不可复制性吧。

　　德国哲学家瓦尔特·本雅明曾称我们的这个时代为机械复制的时代，艺术品因此而丧失了那独一无二的光晕。湘绣的发展也遇到了同样的两难。在市场经济大环境的要求下，纯手工的绣品已无法满足市场的需求。一部分人想到了用机械绣制来代替手工绣制。湘绣企业家王玉玲就曾提出：“加强科研工作，实现部分工序机械化是扩大湘绣生产规模的有效途径。”

　　据长沙市开福区工业经济局局长李炳庚介绍，也有一些企业在尝试机械绣制，但对于像湘绣这种非物质文化遗产，目前多数人并不提倡抛弃手工制作的传统。他提到沙坪地区最大的湘绣企业金球湘绣有限公司曾开展过机械绣制，短暂的试水之后，现在金球公司也渐渐淡化了机械绣制的业务。

　　记者了解到，从政府到企业，再到湘绣大师，很多人舍不得丢掉手中的这一支金绣针，这是湘绣千百年来的精髓，舍其，湘绣将不存。湘绣研究所一位工作人员在就在采访中明确表示：“走上产业化的湘绣就不再是湘绣了，湘绣的价值就在于它的原生态，如果改变这种状态，必然会对湘绣的价值产生负面影响。”

　　有人誓死捍卫手工绣制传统，有人想要用机械绣制来拯救湘绣，这种观点的对撞并不是坏事，对于现在的湘绣需要的是多一些想法、多一些火花。

　　两极化细分市场

　　时代在变，人们的审美和消费观也都在随之变化。在实际销售中，湘绣市场被自然地分成了两端。一端是针对精致绣品的高档消费，记者走访了位于沙坪的几个绣庄，标价动则十几万、几十万的绣品不占少数，据工作人员介绍这类产品主要是由政府单位购买或是私人收藏。另一端是大众绣品的消费，早在古代很多湘绣产品就是用于日常，如肚兜、门帘等等，现在这个日常消费同样具有潜力，在湘绣城记者还见到了有湘绣图案的睡衣、围巾、手帕等产品。还有消费者专门为购买湘绣睡衣而来，站在柜台前细细挑选。

　　当然，这种市场的细分还不够成熟。随着消费理念的改变，现在的年轻人对于湘绣这种传统手工制品的追捧又有回潮。记者在绣庄中也遇到一些前来选购湘绣的年轻顾客，但他们只是观赏，很少成交，问其原因，原来他们欣赏的是高端绣品的精致和气魄，但只能望价却步，而对于一些低端产品，由于绣工明显不够精细，不会随便买之。

　　长沙市湘绣协会副秘书长王家声在采访中谈道，湘绣要两条腿走路——高端与低端。对于高端，沙坪以后会加强与绘画名家、湘绣名师的互动，多出精品。而对于低端产品，则要与家居、服装等行业结合，让湘绣重新回到日常生活。

　　王家声还提到，湘绣制作的核心环节要保持手工的原滋原味，但可以开发绣前程序的电脑化，如画稿的印排过程等。兴许今后，在日常绣品这一块，电脑绣花机可以展一下身手，通过电脑的精准设置，将日常绣品的绣制精度提高一个档次。

　　成熟绣工青黄不接

　　对于任何传统文化的传承来说，人才问题都是重中之重。王家声指出：“湘绣目前最大的瓶颈就是绣工的青黄不接。现在年轻人普遍浮躁，很少有人静得下心来潜心湘绣。”确实，记者在沙坪街头遇到一些年轻女孩，经过询问发现很大一部分都是来自外地，而本地女孩多到外地打工挣钱。留守绣房的都是一些35岁以上的妇女，昔日的“绣女”，如今都已成为了“绣娘”。

　　据了解，培养出一个成熟的绣工，至少需要几年。拿到画稿后，要先有一定的美术感悟能力才能“读懂”，而湘绣针法发展到今天已有70余种之多，选择哪种针法？如何能传神地表现画作？这些都对新时期的绣女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湘绣不再是民间女子闲来无事的女红，而是一项需要艺术修养的雅致工作。或许，要想从根本上复兴湘绣，还是要在“人”上复兴，让更多的年轻人回归到湘绣中来。

　　首先要改变的是当下年轻人的观念，让他们从心底认可这门艺术，接受这种传统文化的熏陶。记者在长沙青竹湖湘绣有限公司采访时，一名绣工很热心地与记者攀谈起来，她表示自己就是喜欢湘绣，从小就喜欢，以前是跟着妈妈绣，现在自己在工厂里绣，而且经过技术的革新，如今她的绣技已远远超过了母亲，提到这些时，她的脸上还洋溢出一丝骄傲。实际上，在沙坪很多女孩子从小是在妈妈的绣布边长大的，对于湘绣，她们总有着一份无法割舍的情愫。

　　此外，王家声还提到，在现实层面要想湘绣吸引年轻人，还要从培训、待遇、职称评定等方面入手。规范绣工这个职业，源头上要多一些针对绣工的培训机构，职称技能评定要成体系，薪酬待遇也要提高，如果这样，年轻人还有什么理由远离家乡外出打工。

　　借路旅游能否成行

　　从上世纪90年代末开始，各级部门开始进一步思考沙坪湘绣的创新发展。在采访中，李炳庚局长和王家声副会长也一直强调湘绣的发展就是要有所保留，有所创新。

　　2008年10月，沙坪湘绣产业园项目建设启动，该产业园项目由沙坪湘绣文化广场、沙坪老街复古改造、沙坪新街建设、350亩艺术大观园等内容组成。截至记者前去采访，沙坪湘绣文化广场已全部竣工，坐落其中的沙坪湘绣博物馆和各企业的展厅也都已对外开放，流连其中，千年湘绣的魅力扑面而来。

　　这些都是沙坪将湘绣与旅游业捆绑发展的一部分，王家声介绍，沙坪目前已与旅行社进行合作，将沙坪湘绣设为长沙旅游的一个景点，但实际收效并不乐观，仅湘绣一项很难吸引游客长时间留驻。据了解，今后沙坪新街建设完毕，还有意借其发展婚庆产业，婚纱摄影、婚礼服饰、家纺用品、婚庆酒席一条龙服务。

　　联系到在路上所见到的沙坪旅游广告，可见当地政府和企业想要借助旅游发展湘绣的思路和举措。不过，在记者走访沙坪的那个下午，湘绣文化广场稍显清静，并没有想象中游人如织的场景。这样的反差也正是沙坪人目前发展湘绣的困惑，在初期，实验、摸索是必不可少的。

　　对于整个湘绣产业，湘绣协会同样有美好规划。王家声介绍，沙坪小镇预计2年建成。通过一系列的招商引资，沙坪湘绣年产值将以每年20%的速度递增，到2014年，达到年产值10亿元，5年后力争将沙坪湘绣品牌上市。同时，沙坪将为打造“中国最美乡镇”而努力。

　　可见，沙坪湘绣的产业化是有选择的产业化。对于传统刺绣这样一个特殊的行业，要抵得住大面积“机械化”的诱惑本身就很难，同时又要在模式上走上产业化的道路，在产品定位上迎合现代人的审美、价值需求，在销售渠道上开拓现代营销思维。这是一条充满挑战的路，怎样把握准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尺度？又怎样拿捏好艺术与商业之间的轻重？

　　相信湘绣的艺术价值会在历史的涤荡中历久弥新，但湘绣的产业化之路也注定要在接下来更加坎坷。

　　因为底蕴深厚，所以翅膀沉重；因为志存高远，所以步履维艰。